我永远不会忘记茶馆老板娘。只要一回想起我在风雨镇的生活,我首先就能看到而不是想到这位赵姓女人,准确来说是看到她艳丽的着装和丰饶的体态;接着才在她的身后浮现出一幅苍凉的背景,一个灰蒙蒙的飘着落叶的世界。她的简陋的小茶馆像风中飘蓬,在无尽落木中勉强伫立,耳边又传来不知属于谁的绝望的箫吹,缓慢并且凄婉,仿佛来自梦中。天空也许还有几道闪电,但迟迟没有下雨,偶有人马从枯林深处跃然而出,转瞬又消失不见,马蹄扬起的灰尘弥散在茶馆前的黄色布幔上。她的强烈印象永居于画面的中心。

我几乎每日都能看到这种景象,经过十年或者八年,现已刻入脑海。这只包含想起她的一瞬间的画面,便牵引出生动的惆怅,我不敢再深想,否则会有万千的细节向我涌来,将我淹没。现在就够了。 六年前的长安,我先是有了境界松动的迹象,后又因隐性社障,突发诡异寒病,便擅自缺席春日宴,结果触怒了圣人,重阳观的那份封赏因此取消。事后长老会向我问责,领头的乃是谢师伯,他面色铁青,须发皆白,那时根根炸起,活像有人将一颗丹炉狠狠丢进了积雪之中,形成了这幅尊容。他厉声道:“你可知春日宴上的恩赐对我观有多重要?百二十鼎丹炉就这样没了!你明知我观已等了十年,为何还无故缺席?”

“我怎会无故缺席?我有病啊。”

师长们不近人情,我没组织好语言,这句话本是解释,听来却像撒气,这无异于雪上加霜。我注意到祁师叔有了动静,便转眼珠看过去,他的蓝色道袍一如往昔般纤尘不染,如同在夜月与雪色之中浸染过,让我恍惚想起很久之前我在华山游玩的时候,当时就是远远望见了他一眼,真人气象令我大为折服,便决心拜入重阳观,转眼五年过去了……糟糕,隐性社障又发作了。我猛然醒神,正遇到他如冰凌一般的目光,我暗道不妙,果然就听见他冷冷地道:“我看你是有病,而且病的不清。”

“我……”

算了,他们不懂隐性社障,毕竟它的出现不过是这几年的事,这说明我们的武学在进步,术语终于追上了现象。隐性社障和体质有关,如若没有一定禀赋和机缘,即算是掌门真人,也确然不会体会到这种瓶颈。它是缘也是劫,越不过此生寥寥,越得过就是新一重世界。心若不为形所累,举步就是大罗天,说的就是渡劫后的开朗之境。

掌门包括长老会对这件事都缺乏研究,比起春日宴的损失,这才是一件更令人忧虑的事情,我苦苦思索,一时忘了说话。反应迟钝也是这种魔障的症状之一。

“这痴人,又在当众发呆。”祁师叔冷哼一声,然后转向掌门师伯:“当初我举荐听雨去长安,你们念及忘尘主持七星的功劳,我不便多言。我认为他现在的状态已经不适合执掌七星了。”

“我同意祁师弟。七星的运转关系天下的命运,岂能儿戏?无论如何都不能由一个抱恙之人来主持,让听雨来接替他吧。”师叔师伯向来不和,我恐怕这是他们第一次达成一致。

在重压下我不发一言,隐性社障令我失去说话的能力。我任由如潮的思绪狂暴地蔓延,七星关乎社稷安危但七星只是一个阵法;主持七星阵并不需要频繁说话;祁师叔有问题;掌门鞋穿反了……

我抬起头,祁师叔正在看我,我也凝视着他。我忽然记起,自从入主七星那天起,在场的几位就再没指导过我的武学了。我舔了舔嘴唇正要说话,他却突然拂袖离去。随后是谢师伯。最后是听雨,我的好师弟。我看向掌门,他只是朝我眨了眨眼,他今天还未发一言,比我还糟糕。

迫于长老会的压力,掌门免去我的职位,并将我逐出重阳内门,发配到风雨镇做接引人的工作。临走时掌门凑近我耳朵,神秘兮兮地说风雨镇是个好地方,那里有我能证道的因缘。随他如何说,我已经不再相信他了,此类说辞过去也有很多,比如他要传我太上经,比如他会把掌门令交给我,只要我帮他把神牛葫芦灌满。我如果全都信了,每天也不用早起修行了。

冬月廿四日,大雪,我因隐性社障被逐出重阳,失去掌门亲传的身份。十五日后,我正在风雨镇茶馆枯坐,信使传来掌门仙逝的消息。我接过岚衣手中的热茶,三饮之后已泪如雨下。

B

在风雨镇如同山居,掌门仙逝之后,我渐渐被观里遗忘。

六年间,我在茶馆度过了大部分时光。我通常过午才去,要一壶翠芽,百无聊赖地啜饮。灰色,苍凉,漫长,置身在这萧瑟已极的场景中,若非一抬头还能看到岚衣,若非她及时用笑靥对我进行回应,若非茶馆老板娘还有这一番花枝招展的曼妙,我真不知自己是否还有饮茶的心情,至少我不会每天都到那里。修行之人尚且如此,何况凡夫俗子,于是茶馆的生意总是冷冷清清,由我们二人独享这一份失魂落魄的清净。风雨镇不怎么下雨的那几年,老板娘每日都在门口站着,每日都艳丽而丰饶,每日都风情曼妙,每日我们都不说话,只是饮茶与等待。我在等一封信,至于岚衣,我不知道她在等什么。

她现在已是亭亭玉立的姑娘,除了老板娘(她很少开口说话),就只有她不在我社障的范围。六年前,看到岚衣背着小包袱出现在风雨镇时,我以为她只是一时兴起,断定她很快就会厌倦,却没想到她这一待就是这么多年。平心而论,就连她会离开重阳这一点,我都颇觉意外,风雨镇无精打采的小镇风光,与观里和光同尘的雪中世界,实在无法相提并论。

刚开始的那几个月,也有同门的弟子前来走动,他们身负长剑,神采奕奕,气质超凡。还有别派的同仁找我叙旧,也都是些高挑俊俏的侠女少年,他们无一例外都是找我打听那天的事,问我被放逐的原因,笑我的落魄,真的有隐性社障吗哈哈哈哈,等等。除非不得已,我一般都让岚衣替我敷衍,自己则躲回小屋翻书。

那时节日子闲散,吃过饭,在天气晴朗的夜晚,我置一躺椅在葡萄藤下乘凉。她也搬一竹凳在旁,揉着粉红的腮帮,讲述白天的情形,她是怎么“对付那些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