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的第三个星期五,天气发生了剧烈的变化,早上去上学的时候,北风一阵紧似一阵,吹得文明泪流不止。中饭时父亲说,华北平原乃至淮河以南都要下雪。下午出发去学校上课之前,文明给过道和羊圈里加了一大捆稻草,兼又铺了破棉絮和旧衣服,乡下能有的保暖措施,无非就这些。

晚上放学后文明一路小跑,一到家门口,就直奔过道而去,却在那里意外地看见了父亲的身影。父亲面朝阿拉斯加站立,左手插在上衣口袋,身后就是西伯利亚。

阿拉斯加是一条花毛狗,西伯利亚是一只母水羊,这是文明给它们取的名字。在这个深冬,出于不同的原因,阿拉斯加和西伯利亚都无法动弹了,过去极能运动的两只动物,此时只能悲惨地躺在窝里,文明猜它们一定难受坏了。

西伯利亚怎么会在这里呢?文明分明记得,中午时它还在羊圈中。肯定是母亲为了便于它们互相取暖,将他牵来了过道。也许是父亲,那种可能性很小,但是毕竟存在。文明有点不确定,他总是拿不准父亲的真实想法,就像他刚才进门的时候,明明看到他蹲在地上,似乎还将狗盆里的稀粥往前挪了挪。可是等他一踏进院子,再看父亲时,他已站起身来,居高临下地瞧着阿拉斯加,左手插在上衣口袋,抚摸着一颗打火机。

直到这时,阿拉斯加才发现文明回来了,比父亲晚了足足五秒钟。它老了,那对年轻时十分机警的耳朵,这会儿更像一对摆设;那张文明以前觉得颇为英俊的脸,现在也已肿胀变形。它转过脑袋,看了看文明,左眼像被打了一拳,嘴里流着涎液,文明被这一眼瞧得心里揪了起来。

阿拉斯加又抬头看了看父亲,最终偏过头去,再没看任何人,它已经衰老得不成样子了。

父亲挡在前面,文明就没办法近距离查看阿拉斯加的情况,他便蹲下身子,就近观察西伯利亚。

这只水羊和阿拉斯加的情形正好相反,它正值壮年,就算不得不卧在地上,也流露出健康的生机。肚子里的几只小羊准备好了要在今晚降生,将它的身形坠在地上,姿势显得有些辛苦。文明摊开手,现出一把麦苗来,他一直将它攥在手中,这时才打开。文明将麦苗递在西伯利亚的唇边喂它,看它翕动着鼻孔,将麦苗一株株卷进嘴里,交错着牙齿吃得香气四溢,那是麦苗独有的清香。

文明偷偷瞥了一眼父亲,父亲没有说话,没有问他扯的是谁家的麦苗。如果他问,文明就准备撒个小谎,不告诉他是出门前母亲悄悄叮嘱自己,为这可怜的水羊带点食物回来。以免在这个寒冬腊月和生命的艰难时刻,他们又为这种小事发生争执。

“慢点吃,西伯利亚,还有很多呢。”文明将麦苗分成一颗颗地喂它,说也奇怪,羊是喜欢吃麦子的。它们喜欢麦苗,胜过一切新鲜草料,仿佛能从其中尝出面粉的香气一样。

“它流血了!它是不是要生了?”文明突然开口叫道,他在稻草上看到一丝血迹:“西伯利亚流血了,爸。”

“嗯,差不多就是今晚吧。”父亲还是没有转身,他甚至不愿意瞅上一眼。文明知道他讨厌西伯利亚,还知道他讨厌西伯利亚的原因,可是无论如何讨厌,现在大家面对的可是新生命啊,在新生命面前,大家不是该放下个人恩怨吗?

阿拉斯加偏着头,脸冲着墙,仍旧未动,父亲亦然,文明不懂他们在闹些什么名堂。麦苗被西伯利亚吃完时,父亲突然转身离去,可以确定的是,这个冬天他都不会再来这个地方了。

晚饭的时候,西伯利亚开始一声声的叫唤了起来,文明端着碗一直守在那里。母亲洗过碗,也坐在旁边,父亲在整理库房。

堂屋的门灯将昏黄的光洒在院子里,西伯利亚一声高一声低的叫唤,引得阿拉斯加也仰头号叫不止,新生和衰亡的声音交织在一起,直上云霄。终于雪花给它们从乌云上喊了下来,晃荡在在华北平原上方的天空,麦田和房屋,谷场和坟墓,沟壑和池塘,灰褐色的大地为它们准备了有限的几种归宿,雪粒似乎茫然不觉得可悲,依然义无反顾而欣然地坠落。

人们等待了好几天的初雪终于降临了,北风渐小,冬夜里响起羔羊细弱的咩叫。

这场雪完全没有初雪应有的含蓄,直痛痛快快地下了三天才停,北方一向如此。星期一上学的时候,文明看到柏油路边两人多高的水沟,都被积雪填平了,这也是风的杰作。麦田被覆盖的满满当当,朔风有时在地里揭开一块,露出几株冬小麦,照样青青绿绿的,这是它们最坚强的时候,伏低了身形,缩成一小团一小团,便不惧自然的伟力,风霜雨雪也是徒劳,只等春风吹过、抽杆吐穗、炫耀胜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