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项目刚要结束,就接连传来少人的讯息。原本,人员变动是很正常的事情,毕竟项目都不是长期的,有时候你和一些人坐在一起三四个月,熟知了他们所有的怪癖和习惯,社交关系及家务事,下个项目一启动,你们就去到了不同的地方,再次见面只会是在电梯了。但这次不一样,这次他们不会再出现在这里。他们被辞退了。
第一个人的离开铺垫了两周,期间负责人之一每每向我猛烈地抱怨:“你帮帮忙,我实在受不了他了。”然后将那个人的工作移交给我,说交付时间很紧,拜托我辛苦一下,周末加个班。直到有一天,我想起自己很久没听到负责人的抱怨,便下意识往后一看,那人不在了。害我加班的人不在了,没有临时任务再塞给我,不过我也已经没有周末了。我开始努力回忆他的名字,想到他和大家初次见面时,负责人念错了那个名字。“是尧,不是晓。”他纠正道。那是我所知道他主动开口说话的其中一次。另一次是他问我:“你有没有空?”。
再次意识到少人时,我刚刚调服一个故障,顶着前一晚因构思小说无果失眠到深夜的挫败,还不知道又有人将要离开了。我还当那个人是我的同事,只是觉得他发的消息有点莫名其妙,给自己在单位楼门口拍了张照片,艾特了两个负责人,说自己被单位限制了打卡,所以用这种方式向他们报备一下。照片里的他和平常一样一脸严肃,眉头紧锁。负责人回复:没懂,我们只是不给你派单,你的考勤今后归自己单位管理,不用报备。那人没有回复。到这时我才明白发生了什么。再看,他已经不在群里了。事情到此已经结束,甚至没有拖到太阳落山。我盯着他们的对话条,感受着语言背后的交锋,突然感到头昏脑涨,前一晚上毙掉的众多故事齐齐复活,词语的断臂残肢朝我涌来,将我淹没。我知道,再过十分钟,负责人又要召集大家“开个短会”了。我想世界不该是这个样子。这一刻,我做出了一个决定。
我打开成员列表,点击最上方那个看海的人,私信给他一句“周末愉快。”,然后点击“移除群聊”,再点击“确定”。群聊人数减一,我并没有停下,点开下一个戴黑色眼罩的动漫人物,重复了同样的操作,接着我踢掉了长着羊角的游戏角色、西装男子、红发女人、小男孩和小女孩,最后将猫和狗也踢掉了——我把剩余的19名群员全数踢了。群聊上方的数字停留在“3”,只剩下我和两个负责人。剩下的两个人,我没有移除的权限。
在最新的这个周五,作为技术组长,我解散了项目组。没有什么理由,我就是想试试。
“你们两个,过来一下。”我在仅剩三个人的群里说。
我记得老方跟我说过,如果你不跳出常规,就一直会被困在局里。
2.
事情是从两个月前开始不对劲的。那也是一个周五,下午六点过一分,从法律意义上讲已经是周末了,动作稍快的同事已经聚在走廊,低头刷着手机,等待着电梯的到来,空气稍显安静。忽然间所有人的手机一齐响了,负责人在群里艾特全体成员:“来开个短会”。短会的内容就是那天要加一个小时班,并且今后每天都要加一个小时的班。
见到无人反对,大家都默认了安排,负责人大胆了起来,日常加班从一个小时渐渐增加到三个小时,一周之后,顺利开启了周末加班的节奏。
以前有句话非常流行,是变革进行至鼎盛的遗留——权利领地的失守,是从很小的让步开始的。现在已经没什么人讲了,我想或许遗忘正是死灰复燃的契机,我们才面临今天无地可守的境况。总之随后的情况越演越烈,到了今天,事情已经严重到有人被辞退的地步。
辞退发生在项目快要结束时,我想经历过职场的人都知道这件事的残酷性,那不光关乎一个人利益的损失,更是精神上的折辱:你的价值不仅没有得到重视,甚至还被刻意抹消了。最叫我生气的,是我的同事们似乎没有体会到这层意思,切身已经受到了侵害,其混沌的脑袋依然难以清楚地把握这一切的含义,连开口说话都缺乏动力,团结起来伸张权利更是无从说起。谁又能说我踢人时,不也夹杂着对他们的蔑视呢?现在,我已经将他们彻底地排除这场斗争之外了,尽管我的斗争成果将惠及他们。某种程度上我也保护了他们,一切的风险由我个人承担。我想,我称得上是一个不计较个人得失的人。
主导的负责人X进来了,身边跟着那个喜欢抱怨的副手C。我请他们坐下。X四处张望,见人已经走完了。我那些遇事则躲的同事,只要抓住空挡,开溜的速度是非常惊人的。C一直在操作着自己的手机,大概是在忙着建新群和拉人吧。我不确定。
开始吧,X说。我坐正身体,问:他们哪里去了。
你说项目组的?他们溜了啊,我本来有一大堆事情要安排。X似乎一时没明白我问的是什么。C这时抬起了头,他一向反应敏捷:李晓玉和方起被退单了,他们两个……
是尧,不是晓。我纠正道。
喔,他们被退单了,他继续说,李晓玉你难道还不知道?像个单线程生物,我实在受不他了,还不如一开始就把任务交给你……
“我觉得他能力没问题。”我打断了他:“我知道你要说什么,他不会沟通,进度缓慢,但这真是他一个人的问题吗?有没有可能上次的任务分配,你们急于过会,好达成周末加班的结果,将过量的任务分配给了他?还有没有一种可能,我们的项目一直处于一种超负荷运行的状态,这才是大家频频出错的原因?有没有可能这里面你们的责任更大,你们为什么不把自己也辞退了?”
“好。你是想把他们保下来,对吧?”我沉默。“还是说,你在问责我们两个?”我仍然没有说话。他说的这些似乎都不够,我在整理想法,我希望自己快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