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最近快要被气死了。”
新弹来的语音里,这个动听的女声,大概就是人们常说的“御姐音”了。像刚上完朝回来,一边用沾了十条大臣性命的手解开扣子,一边向你诉苦——快要被气死了,用陈述句讲出,却有一点微妙的撒娇意味。你不必做出如此清楚地辨析,就能轻易滑进这陷阱里。
“怎么了?”
“遇到的人,一个比一个傻x,话都不会讲的。”
“那你脸有点黑啊。”他轻划着鼠标,浏览着网页,随口应了一句。
“你有病吧?什么叫我脸黑?照你这么说,还是我的问题了?”
“我不是那意思……”他的意思是她运气不好,运气不好没什么的。
在匿名交友APP上开盲盒,运气不好是常有的事情,你无法预知自己将要遇到什么样的人,是不是人,甚或是不是碳基生物——据说,有人和一个AI聊了一个多月才发现,和自己无比契合的灵魂伴侣,竟然只是一段程序。当然你也可能遇见菩萨,天使,白马王子,或者一个懂撒娇的御姐,诸般际遇,全凭运气。而用脸黑形容手气不好,是网络用语,对方不会误解,她只是心情极差——这他还是听得出来的。没准打给他之前,她刚挂掉一条不说人话的,某种四肢脊椎动物的电话,结果发现他并没有什么不同,照样是一条吐不出象牙的家伙。
“那你是什么意思?我真是够倒霉的,碰见你们这些人。我发现了,我是来做慈善来了。我前天碰见一个傻X男的……”
她骂了将近十分钟。这倒有些意思,匿名交友里,大家一般力求给对方一个好印象,她倒好,先朝陌生人发了一通火。而他呢,大概是真的无聊,竟一字不落地听了进去,总之就是她遇到了一些情商低、不懂事、得寸进尺、没有情调的男人。
一番连珠炮般地唾骂过后,她像是消了愠怒,进而想到他的好来——在这个挑花了眼的时代,并不是谁都有这样的耐心和好脾气的——她心情转为愉悦,语气变得温柔:“还在吗,宝贝?”
“在的。”
“我们睡觉吧。别挂电话,我要听你的呼吸。”
“好啊。”
他们的关系固定了,在疫情的大海里相濡以沫。她是一个和母亲同居、患了重度抑郁、赋闲在家的女孩,她的母亲在与父亲离婚后性情大变,经常用言语辱骂她,内容不堪入耳。她不止一次向他发誓,“早晚有一天手刃了那贱人”。只有去朋友家拼乐高的日子,是她少有的快乐时光。与此同时,她对他每天都在变化的称谓,令他感到惶恐,也感到沉溺,如同盛大的节日,绚丽的深渊。直到有一天,她跟他说,她没钱吃饭了,又“不想问那个贱人要”,药也吃完了。
他想了一下,用微信转去两千块。又过了几天,果不其然就被拉黑了。
他倒不觉得被骗,正如她的抑郁症不需要求证一样。她确乎没有在上班,放纵而且寂寞,沉沦在一场海市蜃楼般的梦里,靠一个个匿了名的男人喂养着,一个心理健康的女孩,断然是不会如此的,而对一个病人,又何必如此认真?
至少,她在他耳边调皮地唱歌的时候,那在歌词结尾扬起的音调,昭示着她此时此刻的快乐。明明是洗脑了很多遍的口水歌,歌词也很直白,却带给他甜蜜又难过的复杂感受。
“你知道我对你,不仅仅是喜欢。你眼中却没有我想要的答案。”
她当然看不到他的眼睛,也找不到她想要的答案,只是在那个扬起的尾音的瞬间,他还是依稀看到了她歪头唱歌的画面,眼睛是闭上的,一只脚无忧无虑地飞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