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土耳其的航班将在今日下午抵达,王辉已在伊斯坦布尔准备为我接风洗尘,在这好友即将重逢的时刻,我总是想起王婕,想起十年前的那个夏天,我收到了大学录取通知书,父亲无论如何也要办一场升学宴。

升学宴的那天,王婕首次来到我的镇上,却发现无甚去处。离开席尚有段时间,是命中注定,也是在劫难逃,我带着她和王辉到几里外的清水河走走。

我与王婕是同班同学,在高三的最后几个月,我坐在她的正后方,我们因此产生了一些自然而然的交情。在模考的晚自习听她唱歌,在夜晚的校园里与她共沐月色,就这样撑过了乏味的备考生活。与王辉的友情则更早,他是我从小学就认识的好朋友,中学后我开始与他书信往来,领略他不同凡俗的思想追求。在王辉手书的字里行间中,未知而美好的希冀悄悄降临,嘈杂的教室如同空无一人。那天是我们三人首次相聚,也是最后一次,若非在我的升学宴上,我们恐怕也不会有见面的机会,那样的话,连这唯一的一次都没有。

互相介绍的环节省去了,相逢即是朋友,我们开着摩托车往镇外行去。我载着王婕,在颠簸的道路上竟有骑马的气势,清水河也好,黄河也好,莱茵河也罢,此刻在我心里也没有什么区别,总之就是奔腾,总之就是前进。十年后的某一天,我在书鱼文学社奋笔疾书时,突然想起这个看河的上午,我意识到我们身上那种快活自由的本色,和幸福生活的潜能,就是在那个夏天之后开始慢慢褪去了的。

我们将电驴停在清水大桥下,走上河堤,河边几乎没有裸地,大片的青草上生长着一些牛羊。

“这里过去是一大片油菜地,你还记得吧?”王辉原地转了一圈,指着一个方向对我说。

我仔细辨认,看到了那颗杨树,想起我们被老农抓起来的那天,几个顺路的孩子钻进一片高高的油菜地,在迷宫里开掘隧道,彼此躲藏。

那天真是玩疯了,糟蹋了不少油菜,老农把我们抓起来,将我们扣押在杨树下,在一条狼狗的看守下,你因为过于紧张尿了裤子。这样的事情我怎么会承认呢?尤其是在王婕的面前,很干脆地回答他不记得。

王辉不置可否,只转过身,继续前行。

清水河很长,于本地几万亩良田上的无数植物,她是孕育之河, 而于本地的数十个村镇的男男女女,她也是爱情之河。那天王辉游兴格外浓郁,越走越快,王婕便脱掉鞋子,快活地追随着他的脚步而去。在那之前,她将帆布鞋交到我手中,拜托我替她暂为保管,并她对我笑了一下。

正是八月光景,清澈的水面映着三个新晋大学生的身影,我们一行三人走在河边,彼此的距离是一组等差数列。王辉在前方领航,发挥他的幽默和口才;王婕光着脚,在他身后亦步亦趋;我提着她的帆布鞋,沉默地走在最后。

在这段旅程的最后,我们来到一片荒野,植被向四面八方伸展,将我们包裹在不为人知的世界,阳光耀眼,光合作用大于呼吸作用。水面荡漾着绿波,映出她柔软的倒影,他们投下的波纹发生了干涉,某些区域的振动加强,某些区域的振动减弱。来自她洁白双足的光线,闪烁并跳跃着,穿过透明介质,射向天空和宇宙,现在和未来。

“可惜了,我们三人要去不同的城市。”回来的路上,王辉意犹未尽地对我们说。

“读研时再相遇吧,我们可以去欧洲留学!”王婕在我身后举起小手。

“为什么是欧洲?”我问。

“因为可以吃冰淇淋,看热气球啊。”她回答。

“很浪漫的想法,但我有必要提醒一句,土耳其在亚洲,可能你去伊拉克留学都会比欧洲更近。”王辉抢白道。

我看见了王婕的笑,这是王辉所没能看到的,她是用身体在笑,胸脯贴在我的背上。我并不为此感到嫉妒,我只为她感到惋惜,她所见识的,仅仅是他最庸俗的一面,话开始变多,并且刻意地表现幽默……我想这是因为他对王婕这个早熟的女生产生了兴趣,多么遗憾啊,当王辉对一个女生没有兴趣时,才会展示他最具理想气质的一面,他对星空的久久的凝视,他的奇思妙想和渊博学识,他的深邃与崇高,这些王婕都没法看到。因为她是王婕,王婕是什么呢,一团黑沉香甜的梦,是一支夏日的冰淇淋。

王辉突然加速离我们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