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城市中穿行,我习惯在包里放本书,最近是王蒙的作品。在共和国第一代作家热情洋溢的笔触里,我试图找到与时代“同频共振”的充实幻觉。现实的环境声音嘈杂,每天的风向似乎都不同,想振都不知道往何处振去。整个人像一片树叶,听凭风吹浪打,对于日渐升起的焦虑,只好凭精神意念去抗衡。

国庆回了一趟老家,那儿还保留着农耕文明的传统,忙忙碌碌地搞起了秋收。私家汽车被开到犄角旮旯吃灰,腾出库房为花生包谷让位,屋内和房顶堆得几无下脚之地,人们干脆在田地里野炊......一旦搞起了农业生产,清河镇人那可是拼了命的。

我忙里偷闲,特意去清河小学一番凭吊,这倒不是说清河小学已然成了遗迹,实际上它源远流长、高歌猛进,仍然是十里八乡最好的小学。我是前来寻找内心的宁静,寻找安稳的岁月诗和荣耀的个人史。没有办法,如今想追寻这些美好的词语,最终似乎只有寻到小学里去。

我找到了学校正中的那颗大榕树,它吞吃了许多孩童的黄金时代,如今依然枝繁叶茂,我知道,其中有片肥大叶片属于我。

千禧年的时候,我在清河小学高低也算个风云人物,打过架,宰过鹅,校长面前脱口秀,红旗底下唱国歌,拿过全乡镇第一,厕所涂鸦通报过。

最风光的一件事是,我和我的好兄弟许骑兵打倒了我校第一老变态——眼镜蛇闫老狗。其实那也是误打误撞,但很多个命运就是在一次次误打误撞中被改变的。当时他把我们班最漂亮的女孩陈蕙骗到他家,意图逞凶。陈蕙,是我当时立志要娶的女孩,换句话说,是我喜欢过的女孩。有多喜欢?问问榕树,榕树知道。

那棵大榕树知道很多事,比如打四角游戏谁赢得最多,皮筋谁跳得最好,奖状都被发给了谁,一跃而出抵挡了一群大鹅入侵的又是谁。

就连许骑兵都曾在此处惊艳过一次旧时光。在某次年级规模的斗鸡比赛中,我方被歼灭到只剩他一员大将,而敌方仍有“四大金刚”和小兵若干,他千里逃亡,来到榕树下绕柱而战,最终全歼敌军,为我班赢下先换校服的珍贵机会。

某天,学校在榕树下举行一年一度的联欢会,我说完一段改编自马季《吹牛》的相声,在掌声中下了场。下场后的我正享受校长的注目和同学们的欢呼时,看到陈蕙领着几个女生上去了。她们开始表演一台歌舞,那大概是一首带有“渔”和“舟”的古老歌谣,事到如今,我只知道开头是这样的:“嘿哟嘿哟,嘿哟嘿哟......”,好吧,我一句歌词包括歌名都没记住,因为陈蕙开始跳舞了。陈蕙跳舞时,沙沙的树叶都安静下来,我当天就为这个节目写下一篇不宜在班级朗读的优秀作文。

那天以后,我突然安分下来,每天到校进班之前,都先在榕树前注视一阵,陈蕙舞蹈的幻影留在了那里。每次考试低于九十分我就在树上划个道道,那是我娶陈蕙路当间的一道河。

其实我本来成绩就不错,这样下来更是勇猛精进,终于在某次全镇统考中,勇夺第一名。这个荣誉给了我莫大信心,有一次放学后,我大起胆子约陈蕙到榕树下,请她单独为我表演那天的节目,这次我想记记歌词,好写作文。她看了我一会儿,突然“嗤”地一声笑了,她答应了。正当她樱唇轻启准备翩翩起舞时,许骑兵这孙子跳了出来,他喊陈蕙一块回家去。忘了说,他们同庄,下学一起走路。

榕树也知道一些我不知道的事,比如闫老师单独叫女生去榕树下时都说了什么,大扫除劳动时他的眼神盯在哪里。有一天中午,似乎是太过炎热,陈蕙留了校,在抄她的歌本。我心一横,也留了下来(尽管我没有带饭),哪知许骑兵这孙子马上也留了下来(尽管他也没有带饭)。

正饥饿中,闫老师提着零食进了班,他支使我们两个去仓库拿了桶子去操场洒水,下午是我班体育,莫叫灰尘呛到了孩子们,他笑呵呵地说。临走前我看到他拿着零食向陈蕙走过去。走到一半我越想越不对,需要零食的是我这个饥肠辘辘的班长,不是带了饭的陈蕙。

我让许骑兵自个儿去抬水,我要回去吃零食。结果许骑兵也不干了,他一向如此。我们到班里时,那儿空无一人,只有陈蕙的饭盒打开着。吃一半上厕所不是她陈蕙的作风,我思忖了一下,然后决定去闫老师家看看。

我平常不敢去那里,老师家养了一条恐怕面积比人还大的狼狗。但我知道他家建在学校左侧,是几间气派的平房,屋里阴凉凉的,是所有教师住处唯一称得上是家的地方。

闫老师平素戴着厚厚的眼镜,穿着白衬衫,腰间缀着一串钥匙,他写得一手比印刷体还标准的楷书,会抑扬顿挫地朗读课文,虽然普通话偶不标准(会把“笔”读成“北”),但曾是我心目中第一个读书人的印象。

但这不代表他可以单独请陈蕙乘凉而不带上我。

我们甫一走到门前,就听到了屋内传来陈蕙沉闷的声音和闫老师急切的劝喝,我推开窗子,看到这老贼正压在我未来媳妇的身上,像一条疯狂颤动的老狗。我大声斥责,他却不顾一切,一心施暴,并且一条真正的老狗从过道窜了出来,龇牙咧嘴地威胁着我们。一向足智多谋的我被那大狗一吓,也没了主意,顿时慌乱起来。

我说过,许多事情就是灵感一现和误打误撞的,在这危急时刻,许骑兵突然发挥了他的能动作用,他捡起一块砖头扔向狼狗,转头就跑,并朝我大吼。我趁机踹门而入,救下了陈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