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风呼啸,要下雪了,余杨看着漫天的昏色,没来由想起了火烧云。
现在是腊月,他站在结冰的河边,这是反季节的联想。众所周知,火烧云只在夏季出现,通常只占半边天空,比起这冬日乌泱泱的阴云,不算铺张,可内容要丰富得多,也更显得浩大。漫天染了橘色的云彩,百般变化,诡谲莫测,像一场大戏。何况那还是二十多年前的,是余杨小时候的所见,在这样的昏沉冬日面前,记忆变得越发奇异。
余杨记得,他走过村口的石桥时,火烧云正进行到下半场,他抬头看,那里有千百的形象缠斗不休,当孙大圣敲死了鹤仙人,他人已经过了石桥,双脚已踏上村西的那片谷场。景象有变,天色由明亮变得晦暗,云色由红橙变成紫黛,谷场上观云的孩子摇摇头,如梦初醒般,纷纷跑回家了。这戏可谓盛大骇人,撑到现在的不多,撑到结尾的就更少,其中就有他的弟弟余柳。
余柳立在他们家那片光洁的谷场中央,屏住呼吸,面对着惊心动魄的云海,对突然降临的夜色毫无知觉。村西的谷场几十户连在一起,随处都是土灰,可广大、平整、匀称,反而给人以整洁的感觉,像一片雪地,这个小人就站在雪地里仰头观看,忘记了时间,忘却了饥饿。
余杨找到一片石磙坐下,默默看着自己的弟弟,等到天边再无一丝光亮,走上前,将他领了回家。
那晚过后,余柳就闹着要吃火烧云,家人面面相觑。后来也是余杨解了围,用一碗带锅巴的紫婆豇豆稀饭平息了余柳的妄想。
雪花飘了起来,余杨拿起手机,给余柳发微信:几时返乡?
几分钟后,对方回:不确定。
余杨摇摇头,向家里走去。要准备杀猪了,明天就要给社里供应猪肉。如今他已习惯一个农夫的生活,就连“社里”这个说法也从父辈继承过来,而不是像那些上到大学的人一样称呼乡里为“镇上”。
余杨的转变算是很突然,发生在他三十四岁那年,他忽然一改离家出走的姿态,从电子厂辞了职,回到了余庄,回到了他的家。在那之前,他在南方的厂里度过了十余年的人生,过程中离了一次婚。回到余庄后,他从老汉手中接过了十几亩田地和一座二层小楼,接管了这个家,也接管了他那个长到十二岁,从来不带在身边的儿子。他不再南下务工,而是将一个农夫的角色扮演得炉火纯青,沉默清晰,不再与周围人逞半点口舌。儿子余风也踏实起来,不再为了手机寻死觅活,不再复述短视频的内容,成绩回归中等。余杨很像是一家之主了,以他如今的年龄,这似乎来的晚了一些,可念及如今的时代,又算得上很早。风评好了,渐渐有媒人给他介绍女人,被他一一回绝。余杨只有一桩心事,那就是他的弟弟余柳。
余柳的问题,讲起来颇为复杂。具体说来,在余杨返回家乡的过程中,余柳反而渐渐地与这个家疏远了。余杨不在家的那段时间,家里为了他的决裂哀叹不已,又碰上余母那几年身体欠佳,以及余风的教育问题,非得一个年轻人帮忙操持,余柳就起了很大的作用。但后来余柳似乎有些自顾不暇,他是个好孩子,可是心有余力不足了,回家的次数越来越少,到后来比余柳更少,他们仍是不常见面,而有望“破镜重圆”的家庭,就又变得不完整起来。余柳何以变得如此,人人不知道,但余杨心里有一点点感觉,事关人们常说的“回不去的农村和留不下的城市”,他是这么过来的,他猜余柳也是这样,而且处境会更加艰难,他是大学生,心思也更重。当然,也许还有别的原因,这也是他想搞清楚的。
余杨回到家里时,头上已经淋白了,余风正坐在客厅的电视机前玩任天堂,游戏机连着五十五吋的电视,小人拿着弓箭在无边无际的旷野上奔跑,寻找奇珍异兽而杀之,取材以制作武器。余杨坐在儿子旁边,点燃一支烟默默观看。电视和游戏机都是余柳买的,余杨依稀记得,那时余柳正和一个富家女处对象,两人感情很好,形影不离,但是一到谈婚论嫁,事情就莫名其妙的卡住了,余杨想,那大概也是他最缺钱的时候。也就是在给家里买了电视机和游戏机的第二年,余柳和他的女友分手了,他就再也没回过家。他们的分手与这客厅五十五吋的电视和任天堂游戏机到底有没有关系?余杨想不出个所以然,这些事情他也是不大懂的,他要是懂了,也就不用离婚了。
余风把手柄递到他面前,邀请他加入。余杨摆了摆手,起身出门,喊了两个邻居,带去后院杀猪。
余风的小人将弓箭换成短刀,向野猪冲刺过去,手起刀落之际,后院响起一声凄厉的猪叫。
余风咂咂嘴,关掉电视机,去后院帮忙。忙到中午,一头家猪的肉体已经分好码齐,雪白的猪头立在盆里,在飘落的雪花中露出慈眉善目的笑容。
“拍一张,给你叔发过去。”余杨从兜里掏出手机。
“你怎么不自己发?”余风嘴上说着,乖乖接过手机,调整角度,对着猪头连拍了几张,准备用余杨的微信发过去。
“等一下。”余杨制止了他:“你下午跟我去社里吧,这次期末考得不错,你也该拥有一台自己的手机了。”
“真的?”余风兴奋地跳起来。
下午,余杨带着余风去了社里,将猪肉出给菜市场,然后去手机店给余风买了台手机,办了张卡,算是他的新年礼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