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水寺坐落在这片广袤平原的唯一高处,依山傍水,得天独厚。山上长满高大的树木,草木蔚然,人迹罕至。山门也深,仿佛跟人世间存在什么误解似的,隐藏在一片竹林的后头。不得不说,它藏得颇为成功,于是荒得也相当彻底,门殿里的金刚都斑驳了,显然已有些年头未作修缮。但对于一个长途跋涉的人来说,这里不失为一个歇脚的好地方,此时的我,还未意识到自己离目的地已经十分近了。
几天后,我遇到多闻和尚。闲聊中,对清水寺有了更深的认识。其实这是一座真正的千年古寺,始建于北宋,因临着一道大江,故而得名。清水寺几度兴废,鼎盛时曾是这片平原最大的道场,高僧名流济济一堂。至于成了现如今这副模样,都与我们这位法号为“觉能”的住持有关。我再问住持的事他便不说了,他说已经跟我说得够多了。多闻又告诉我,大江叫清江,绵延上百里而清冽异常,实属奇观,有空不妨下山去看看。我“啊”了一声,他吓了一跳。我夜夜枕着它的涛声安眠,却没想到那就是清江,就是我此行的目的地之一;我日日听着它的涛声行走,却没看到过它,是不是我入寺的方向不对?
如果你不知道清江,接下来的我要讲的事准会让你吃一大惊(就和我当时的反应一样):
清江边,镇长又一次伴着淅沥的雨声醒来,这雨声像是亘古就存在一般,没完没了的在响在屋顶上,响在时光的尽头,响在关西的棺材板上,响在他的头盖骨里,响在分子原子夸克中,像钟表一样滴滴答答,像时间一样永恒。他不是个爱多愁善感诗词歌赋的人,但这雨已下了十年之久,上下五千年,全球七大洲,这种情况都闻所未闻。他转了个身将耳朵埋起,恨不得在这个早晨就死去,要不是太冷他就要跳进清江里头去。这十年太难熬了,十年来,他每天都睡在清江边的小木屋里观察水位,为清河镇预警,提心吊胆,从没睡过囫囵觉。他的小木屋每年一迁,每迁十丈,十年百丈。他怀念以前的清江,流到清河镇时已颇窄,一副小家碧玉的温顺模样。不管外人如何称呼,清河镇人都只叫她清水河。引水浇田,捕鱼解暑,清河镇全靠这条母亲河过活。那时候她是多么地温柔啊,男人们脱掉衣衫,单手举着就能游到河对面锄那里的田,甚至还有余力托起自己的妻子,而妻子手里举着锄头。那时她清澈平静,夜里也听不到这样可怖的咆哮。然而一切都一去不复返了,在这风雨飘摇的十年里,这小小清水河竟拓宽了百丈余,一下子升了级,跃升成了真正的清江,一条咆哮着的清江,如今的江水流在过去的田里。而他自己,还是个小镇长,小木屋镇长,跳清江而死的镇长,这都是拜这场来历不明的雨所赐。胡思乱想中他被妻子踢了一脚,被子也被抢了去,被窝里早没了热气,关西不由得更烦了,厌世之感达到顶点,即将不堪承受。这时他感到妻子用胳膊肘拼命地捣他。干嘛?天塌啦?塌了才好!他没好气的掀开被子,看到妻子怔怔的望着某处。这个瞬间,他也觉得整个空间好像确实有哪里不正常,像是“嗡”的一声锅子被翻了个个儿,他是热锅上的蚂蚁,得救了;像是有人往灶底长吹了一口气,火星子燎了起来,暖和了;像是空间的极深处有人宣了句什么号子,无量的雨水立时听令阵列。他急忙顺着妻子看过去,顿时倒抽一口凉气。在这不知是早晨还是晌午的某个时刻,响了十年的雨声突然停了,雨布窗帘上氤氲着一团金色的光芒,像是院子里的新出土的神迹发出的光,这光芒熟悉又陌生,似是上辈子的记忆,是阳光吗?关西裤子都来不及穿,他赶忙跳下床掀开雨布,霎时间一片刺眼的伟大金色之光充满室内,关西有准备地眯上了眼睛,却还是被照射出了泪水,泪眼婆娑中,他听到街上在欢呼,声音将天盖子掀翻了。他眨巴眼睛,挤出眼眶内的液体,看到金光来自山上的清水寺。
这是人民日报刊载过的一则旧闻,在头版用大号加粗字体印刷了标题。我偶然在故纸堆中看到时,它还带着旧日的气味,仿佛还有水气在其中氤氲,片刻后消散于空气中。当然以上版本是我加工过的,为了符合现代的阅读习惯,我重新组织了语言,筛选了自己最关心的信息,新加上最后一句。我刚知道清水寺也在那则新闻中,清水寺也在人民日报的头版里,多闻说了我才知道。然而不管表达如何变换,“清江十年雨”作为头版标题是实实在在存的,这个标题一出现就吸引了我全部的人生兴趣,仿佛悬垂在宇宙中孤零零地在等着我。
一个地方怎会下雨长达十年呢?没头没尾的,这不符合这个坚实宇宙的运行哲学,一种不完美和缺憾性大大刺激到了我。我猜想,这只是故事的一半,是不完整的事实。我千里迢迢赶赴清江,就是为了寻找故事的另一半。就像我刚把清水寺添加到故事中一样,我需要找到更多新的信息,直到它成为一个完整的故事。
吃晚饭的时候,碰见了多闻。我向他抱怨,这座寺有古怪,无论我站在哪个位置,爬到哪个高处,都只能看到山下的清河镇,看不到清江。都说“欲穷千里目,更上一层楼”,藏经阁是清水寺最高的地方了吧,怎么上几层都没用?多闻说,施主你方向错了,你应该往声音来处看,而不是去处。我说我看了也找了的,我甚至翻了你们寺的墙头,但那边不是碰到石壁,就是被松柏挡住视线,什么也看不到。到底哪里能看清江呢?年轻的多闻笑了,我印象中好像从没看过和尚笑,于是双掌合十,趁机向他询问关于觉能住持的事。他沉吟了片刻,然后说,好吧。 当晚,我的故事又补全了一些,这次有些样子了:
学生们来的时候,师父已领着多闻候着了。王居士的儿子先前匆匆来过一趟,跟师父说“小将”们要来了,多闻赶紧帮着师父把东西藏起来。会被发现吗?不会的,这地方只有你关西叔叔知道。那天天气晴朗,整寺无风,小将们直奔大雄宝殿的佛像背后而去,急得多闻想要大叫,却被师父拽到了身后,他看到师父背后汗湿了一片。那些大孩子将一些跟生产无关的东西从佛像背后的窟窿里掏出来,在师徒二人面前烧掉、砸烂,多闻心疼得龇牙咧嘴,他还记得师父说过,那些可都是北宋就有的无价之宝。这时有人喊为首那个大孩子的名字,叫他关向东。多闻看到师父的身子一僵,然后听到他声音颤抖地低声念了句佛号,带着自己悄悄退走了。
师父把多闻带到观音堂前,提好他的布鞋,让他躲起来,无论发生什么都不要出来。多闻刚刚藏好,学生们就来了。多闻听到他们大声训斥着什么,却始终听不见师父的声音。他伸出头看了看,这几个大孩子他认识。矮个子的是三贵,师父带着自己去他家帮他打过家具。近视眼是二福,他爷死的时候,他爹求师父去帮他做法事。穿裤衩子的是顺子,师父帮他补过锅。他们都是清河镇的人,清河镇的人不想花钱请工人时,就来寺里找师父,师父什么都会做,是全镇最好的木工和铁匠。多闻有点搞不懂了,按说他们还欠着师父好大人情,如何今天却像是讨债的一般?他看到那个叫关向东的抽出了皮带,他的裤子掉了下去,多闻差点笑出声音。“啪”地一声脆响,皮带抽在了师父脸上,这突变吓得多闻魂不守舍,不知如何是好,只好缩在屋里,直到天黑。脚步声已离去了,师父在唤自己,多闻跟着一瘸一拐的他走向厨房。第二天发生的事情和第一天差不多,第三天第四天也一样,师父跪在玻璃渣上,他们拿皮带抽他,用唾沫啐他,而师父始终双手合十,眼神平和,仿佛对世间没有任何怨言似的,不惊也不恼。这一幕给多闻留下了深刻的印象,他转过头,靠在墙上,眼睛看到屋内高大的佛像,他对师父忽然有了很大的信心,只要他不说话,那些大孩子肯定就没有办法。
第八天的时候,王居士的儿子突然来了。当时师父额头上鲜血直流,身体摇摇欲坠,关向东仍然不时抽打。多闻大叫一声,冲了出去,却被王居士的儿子抢了先。他此时似乎正在与关向东摆事实讲道理,多闻知道摆事实讲道理是有用的,但是多闻不会,他准备学一学,就找起近旁的一颗柱子躲着,听他们是怎么说的。
关向东说,那么你王光帘就想好了?想好了就老实交待!我们在你家抄出一本线装古本的《聊斋》,你知不知道那是什么书?那是妖精书!蒲松林的墓已经被同志们掘开了,你爹还在家藏妖精书?关向东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僧人,突然大声嚷嚷起来,好哇王光帘,我终于知道是谁给这个和尚报的信了,你们一个看妖精一个拜神仙,勾结起来搞封建迷信,今次必须打倒你们这些牛鬼蛇神。他们说着就把王光帘绑了起来准备带走,王光帘不从,被扇了几个耳刮,场面一时混乱。
师父叫住了他们。师父的突然开口令多闻大吃一惊,他觉得要有大祸发生了。师父在众人注视下缓缓站起身来,手扶在门框上,他满脸鲜血,死死地盯着学生们看,眼神里像藏着钩子火焰,多闻觉得师父现在活脱脱就是个怒目金刚。
斧,师父伸手喝道,风起了,鼓荡着他的衣衫,旗帜一样招展。三贵呆呆地将长斧递了过去,他细细凝视,不错,这劈柴的斧他也认得。师父拖着长斧一步一步走向观音堂,地上本已连起一串血色脚印,又被长斧犁开一道白色轨迹。多闻不知道会发生什么,哭叫着跑了出来,被师父一声怒喝吓呆当场。师父让他回避,他不肯,固执地站在那里直视。师父慢慢走进观音堂,仰头看了一眼,没有哭也没有笑,招呼也不打一声,突然就抡圆了斧子,奋力向前挥去,他的胳膊从衣衫里裸露出来,丰筋多力;他的僧袖在空中画了一个圆,畅达圆满。师父果然是全镇最好的木工,姿势和角度都无可挑剔,长斧识主,微微颤抖,带着一抹血色,像一只彩笔一样在空气中畅快地涂抹,握在觉能的手中奋力向观音的脖颈劈去,大慈大悲的观世音菩萨,请原谅我。
“轰隆”一声,晴天里起了个霹雳,正炸响在清水寺的上空。一样东西滚落下来,碰到关向东的脚,关向东低头一看,吓得跳起脚来。师父霍然转身,丢掉长斧,解开僧衣往旁边甩去,那黄色的僧衣飘落,却正好盖在观音头上。他对着学生们双手抱拳,作了个揖,说他叫李知恩,今日在此还俗,已忘记自己的法号,清水寺与他再无关系,他也不认识这位王光帘,请他们自便。师父盯着关向东,多闻觉得他从那一刻起就不再像个僧人了,倒像个跑江湖的,令人生畏。关向东他们满意地离开了清水寺,下山时天已经阴了起来,山风鼓荡着林木,呜呜如同鬼哭。王向东打了个寒噤,感到额头落下一抹湿意,那是清江十年雨的第一滴。
写到这里我感到心里沉甸甸的,不想说话。我闷闷地的走在寺里,在断壁残垣处拍拍打打,去看大雄宝殿的佛像,以及那座黑檀木观音。我仰头看,听远处的涛声,想象着清江上空的亿万雨滴,其中可有一滴为碎裂的佛头而落?刀斧加身时,菩萨可会痛?清江的十年雨,大概就是佛的一场哭吧。自从上次见过多闻以后,我总是梦到一地枯叶,枯叶中有张只剩下一半的菩萨脸,一滴雨水落在她的眼角,像极了一滴泪。
终于又碰到多闻,我问他能不能带我去清江看看,要不然就告诉我清水寺里哪里能看到它。多闻眨了眨眼睛,说再等等。见我情绪不好,他主动承担起导游的责任,要带我四处转悠一下,他指点着藏经阁的书和偏殿里的字画,说这些都是那天的师父保留下来的,我想这真是功德一件。我们最后还是来到观音堂前,他更加详细的说了当时的情况。说起这些往事时,多闻神态轻松,语言幽默,像是看淡了一切,不知是天生佛性好,还是多年积淀的结果。他还趁机与我说了一些佛理,他说你知道为什么师父可以安然跪地八天,不动如山,一个王光帘却让他破了定,开了口吗?我说我不知道,多闻说一开始他也不知道,后来看经书才懂,然后就讲起了佛经,讲起佛的大悲:“若起大悲,乃至见一众生受苦,那罗延身虽极坚固难可摇动,而犹猛风吹芭蕉叶。”
多闻的声音飘飘散散,他仰头看着佛菩萨,忽然笑着摇了摇头,自言自语道:“这大概就是要成佛的人吧,那些事,试问世间还有谁做的出来呢?”
我听不懂他说的这些,也没见过多闻有这种情绪。看到观音像完完整整,慈眉善目,像是赦免了一切,或者从未计较过。很自然地,我走上前,与多闻跪在一起,为了无端的苦难和珍贵的和平祈祷。
“水瓢。”多闻突然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