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窗外响起沙沙声,似是下雨了。男人睁开眼睛,轻柔坐起身子,靠在枕上。他点燃一支烟,向灯火模糊的窗上望了半晌,又转过头来看女人,女人睡得很熟,呼吸悠长,表现出一种相当健康的生命境界。此刻她的睡眠与天地同息,和雨声共鸣,就像一个身怀绝世功法的武林高手。这雨夜的武林高手,她是为了保护自己,一个失业又失眠的男人,才不得不和自己睡在一起的啊。

男人翻身下床,披上一件大衣,携着烟灰缸来到客厅。茶几上的笔记本电脑并未合上,他在沙发上坐下,准备改一篇稿子,这篇稿子将发布在他读者寥寥的个人公众号上,归宿是成为几千个字节的数字垃圾,成为信息熵的一部分。他坐在沙发上,手里夹着一根沉寂的消亡,屋内钟声渺渺。天还未亮,稿子就改好了,他看了看阳台,雨亦未歇,便舒展了一下身体,悄无声息地爬上床,仿佛一切都没发生过。在床上他采用舒适的姿势侧卧,并抱住了身边的女人,将手伸进她的睡衣。片刻之后,他的呼吸器官响起洪亮的鼾声。也许在梦里,他已经成为网红了。

客厅里,一部分的男人留在了笔记本电脑中,分成数个他,在天花板之上进行思辨。一个说,要秉持正义,正义能带来好处。一个说,正义只会招致厄运。如果正义能带来好处,就很难说有真正的正义存在。一个说,正义是一种忠厚的纯良;一个说,正义是一种精明的判断。一个说,正义是一种不得已的选择。一个说,不正义才是美德和智慧……突然,一个搞怪的声音压倒了一切,说,不应该啊!

……

美德和智慧?女人皱起眉头,由不解而厌烦。她“啪”地合上电脑,塞进电视柜中,又拿起烟灰缸看了一眼,径直扔进垃圾桶,连同黑夜的余烬,以及那乱糟糟的笔记。女人收拾完毕,正要出门赶班车,手机铃声响了,是他打来的,接听后传来的却是女儿不耐烦的声音:

“妈,林海撞人了,我们在解放路高架桥。你快过来,我不要他送了。”

女人赶紧往外跑,将电梯按钮按得劈啪作响。

女人赶到桥下时,林海正面对地上的老人,进行持续的交涉。他操着一口普通话,条分缕析抑扬顿挫,仿佛站在他已经失去的讲台上。然而对方却不为所动,始终抱着膝盖坐在地上,嘴里发出绵长的呻吟。在女人看来,他永远在说着大量的废话,课堂上是,课下也是。问题是,他还以为他那一套挺有用,或者说,对这个世界而言不可或缺。然后他最近还想成为网红呢,这怎么可能?

看到女人,林海露出惊讶之色:

“你怎么来了……”

郑薇没理他,先是看了看地上状况良好的老人,又看了看四肢健全的电动车,再看了看汽车完美无缺的前脸,和车内焦急彷徨的女儿。

“我是来送小如上学的。”女人撂下一句话,把汽车开走了。

约半个钟头以后,郑薇又开车回来,撇开林海,用本地话迅速融入了老人及交警。他们一起去了一趟医院和交警队,事情就这样解决了,老人没有任何事情,突然就好了。

林海以为至少会有一场“餐桌上的审判”,结果什么都没有发生,这一天似乎就要风平浪静地过去了。

饭后,林海打开电脑,准备再润色一下稿件,他觉得这篇科普还是太干了,没有传播力,或者说,吸引不到流量。该多加点“梗”,这也是个他新学的词,自媒体班的老师说,想要成为网红,就要学会玩梗。梗分很多种,好梗,烂梗,新梗,破梗,有梗就是一篇好文章,梗就是一切……林海突然间陷入一阵茫然,他发觉桌面上存放稿件的文件夹不见了,他到处找,连废纸篓里都没有。

他看向郑薇,她正在刷抖音,不时发出笑声。女儿在不远处拿着iPad玩小游戏,脸凑得挺近。天花板上的怪叫声,似乎又响了起来。林海晃了晃脑袋,慢慢合上电脑。

“文王拘而演《周易》,仲尼厄而作《春秋》,屈原放逐,乃赋《离骚》,林海下岗,写公众号。我不过是想为这个家做点贡献罢了,何至于此啊?”

女人从手机上抬起眼睛,不以为然地看向他:“你要真是在著书立说,我倒也不管你了。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是想当网红学者,是眼红老周了吧?老周普法,我都爱看,你写的那是个啥?你就是不肯脚踏实地,你被你那个自媒体老师霍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