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次见哭包哭,忘记是因为什么,在一群人面前,他呆呆地望着原野,看着那些已成气候的金黄的麦穗,任由眼泪划过脸庞。那时候他还没有这个绰号,一个只有九岁的男孩,偶尔控制不住情绪也情有可原。当然,周围大多数男孩都是相当顽劣的存在,常把欺负别人当做了不起的证明,多见的是他们捉弄人的嬉笑,何曾听闻他们委屈的哭声?像他这样当众流泪的更是少数,在这尘土飞扬脏话漫天的地方,他的确是个与众不同的男生。

哭包有名字,叫安德烈,是个聪明过人但不怎么讨人喜欢的孩子,因为课业对他而言太过简单,态度就不够端正,老师对他则爱恨交加。语文老师是个性格乖张的女人,曾当众扇他耳光,原因我依然忘了,大抵是他的一些出人意料的应对,让她意识到自己的愚蠢了罢。就连数学老师有回也忍无可忍,将他的课本从课桌上抽走扔到地上,因他不喜欢读课本,便肆意改编,吟出唱戏一般的调子,大大冒犯了这件事的严肃性。

安德烈对课堂缺乏敬畏,那次引发了一些列反应的事故因而就格外令人印象深刻。记得是在数学课上,周围是咿咿呀呀的朗诵,所有人要在这节课完成乘法口诀的背诵,我检查完我们组,早早回到自己座位上。这时我看到了安德烈的异样,他正低着头用手指一下下地抹去眼泪,那慌乱的动作显示出他很难为情,然而眼泪却越抹越多,动静也越来越大,模样颇为滑稽。因为是在课堂上,老师拥有绝对的威权,且他有意遮掩的缘故,没有人前去过问。我左右看看,注意到旁边的李龙,数学课本被歪斜地扔到桌上,他瞪着一双不友善的眼睛发呆,像平常一样固执又凶狠。

李龙是安德烈那个组的,老师以聪明的孩子做组长纯是出于方便,因为他们的学习任务不必检查。而以我对李龙的了解,这乘法口诀他多半是难以完成的。我这个班长感到有过问的必要,便问他道,李龙,乘法口诀背过了么?他并不看我,冷冷地回道,没有。我拿起他的课本翻开到那一页说,那你现在背吧,我来检查。李龙转头看了我几秒钟,突然发飙,怒吼了一声:滚!这样一来,难题就来到了我这边,我一时拿不定主意该如何处理。李龙个子奇高,年龄比我们都大,若动起武来,我没有必胜的把握,再说我也不想在数学课上打架。好在数学老师注意到了这里的状况,他看了看我,指着安德烈问李龙,这是怎么回事?李龙别过头去,鬼知道他,我背不出来就说我不背了,这也不行?数学老师闻言叱骂李龙一顿,李龙闷不作声,但也没有道歉。

自此过后,李龙就不再叫安德烈本名,而唤以“哭包”的绰号,不过他被老师教训过,也不好意思明目张胆,只是在每次两个人接近时,用这种方式侮辱他。安德烈每每要紧牙关,不知是在强忍什么,怒气或者眼泪?我想大概是后者,他一定很怕自己再次在人前流下不争气的眼泪,将“哭包”的名号坐实。

我将这些看在眼里,出于维护班级和谐的责任,警告过李龙两次,因为我的介入,李龙放过了安德烈,转而专心对付我,好在我那时品学优异,人缘不错,并没有受什么气。

后来我要代表学校去和隔壁小学联谊,要去三天,总放心不下他们,临行前的周末下午,我喊他二人到清水渠边,试图化解这桩恩怨。

那是一个闷热的夏日,麦子要熟了,穹庐四野是一片金黄,李龙在水边打着水漂,从柳树上摘下叶子做乐器,他自娱自乐着,并不理会我们,反而显得潇洒。安德烈一会看看我,一会看看李龙,眼神闪亮。我那时也不过只有十岁,挠着脸,不知该如何开始。

“你是移民队的吧?”安德烈突然对李龙说,“你每天走读,从不留校,只能是移民队的。” 李龙缓缓停下手上的动作,诧异地望着安德烈。

我吃了一惊,这我完全不知道,这里的村子大多以姓氏命名,如张庄、李庄、余庄等,只有他们移民队没有名字,就叫移民队。移民队里住的都是南方的来的蛮子,深宅大院,蓄有恶犬,是与本地人语言不通鲜少交流的异乡人,怎么李龙没有一点口音呢?他只是有点结巴。怪不得他骂人从不用本地人的术语。

“我爷说,我们家也是移民过来的,从光山到这里,走了二百多里地。”

安德烈说完,走到李龙面前拍了拍他的胳膊说:“其实这里大多数的庄子都是迁过来的,只不过比你们早些、近些而已,可以说,你我,还有他,都是移民队的,我们都是异乡人。”

安德烈用词之清晰文雅,是我们所不曾听闻过的。他的话令我们均有所触动,看着浩浩汤汤的清水渠蜿蜒前行,生出一种莫名其妙的感慨之情。

“你叫我侉子,我叫你蛮子,叫的多了就像骂人了。可谁说侉子就是我,蛮子就是你呢?那天我问你家是哪的,没有什么恶意,只是想和你聊聊天,乘法口诀算什么?你背不出来我也会让你过的。”安德烈个头矮小,此刻却形成一股沉稳的威信。我第一次觉得,他的见识超越了我,仿佛另有一条隐秘的成长途径。

“是我不对。”李龙最终道了歉。

转眼我们就把这件事抛在了脑后。李龙观看天气,说地下的小东西要出来透气了,他带领我们去到稻田里,此时正是盛夏,大雨将至,稻子随风起伏,发出“刷——刷”的声音,我们赤脚入水,水是温热的,一些生灵不时撞击着我的脚。最后,我们捕获了大量鱼虾,有河虾,螃蟹,还有泥鳅和黄鳝,找到一个僻静处生起火来,用荷叶包着鲫鱼,再用泥巴包着荷叶,丢进火里炭烤,在紧随而至的大雨里,痛快地野餐了一顿。

乌云密布,天光暗淡,看不出时辰,我估算着时间,再过一会儿,就该回家吃晚饭了。

就是在这个时候,安德烈开始变得反常起来。

“你们要走了吗?”他紧张地问。

“不啊,还早着呢,我等会再去捉点泥鳅来。”李龙似乎意犹未尽,“我挺高兴的,认识你们两个好学生。我跟着爸妈跑来跑去,光三年级就读了四次,从来就没和好学生玩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