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有写出一篇垃圾的自由。

你在写小说,但进展不是很顺利,障碍是心理上的,其实那完全没有必要。小说是一门多么伟大而艰难的艺术,你完全有写出一篇垃圾的自由。大多数时候,人们会从讲故事的角度来看待和评价一篇小说,可现代小说的发展,就是越来越脱离讲故事的过程。故事的阅读动力来自对“后事如何”的追问,因此它是一次性的,一个故事到结尾被展现的那一刻,就宣布了它的死亡,人们不会再对它感兴趣。小说却不怕“剧透”,经典的小说永远是未完成的,总是吸引你一次次地重读,一次次地阐释。“世间好物不坚牢,彩云易散琉璃脆”,物质世界的脆弱性,决定了你永恒的精神性向往。好的小说甚至比记忆更深刻。

他放下笔,朝窗前望了望,低矮的山林间棋布着稀疏的住宅,间杂灯火通明的高楼。炎热不利于赶稿,逐个打开每个房间的窗户的时候,他想起了艾米丽的诗:无法知道黎明何时来,我打开所有的门,是像鸟的羽毛,或是岸的波涛?他一直以为这首诗是在写创作过程,你永远不知道灵感何时来,但你要打开所有的“门”,也许你等不到灵感,但你准能等到前进来收稿的编辑。张老师,辛苦了,月底还有三篇稿子呢。但目前更紧迫的是一篇讲稿,周日要用,听讲座的都是XX语言大学文学系的学生。他无奈回答,我知道,谢谢你。据说现在的年轻人不容易对付,不会被你身上巨大的光环所迷惑,他准备谈点真正专业的东西。迎接的感觉令人沉浸着,直到现实的一切都失去了它的充实,空荡得令人感到怪异和不适。回到书房时,没有看到上面摊开的犯罪小说,他愣了一下。转身走进卧室,没有看到沙发上的狮子布偶。到厨房打开冰箱,没有食物,只在冰箱门上整齐地码着一排拿铁。每个地方都有缺憾,不够丰满。缺憾性的来源却不甚明朗。

秋夜是最超然的存在,不过片刻,整个房子就变得凉快起来了。他突然想到去收过冬的衣物,分明记得晾在阳台的,但阳台上的晾衣架上却空荡荡。他急忙来到卧室,不安地打开衣柜,看到秋冬装也叠的整整齐齐,有专门的一扇放被子,空调被、太空被、棉被,每个季节的都有。

他失魂落魄般地再次回到书桌前,看到旁边有个小药瓶,瓶身除了碳酸锂的标签,还用胶布额外贴着一张备忘:

每日3次,每次2片,饭后。记得开窗。

是一个女人的字迹。

写不下去说明没有洞见。你就老老实实写每一个句子,句子会生发句子,最终通向欣欣向荣之地。例如衣服,一件打了折的被手洗得泛白的衬衫,比一件衬衫要好,打折和泛白,每个都通往不同的方向。

他停顿了一下,看学生们露出思索或顿悟的表情。

当你写不下去的时候,你就这么做,他说,写不下去说明那不是你自己的表达,而是一些陈词滥调,所以你才会厌倦。没有别的原因。至于学院派,像先锋派或者现代主义一样,我认为倒不完全就是一个写作上的束缚。

学生说,谢谢老师。他点头致意。

教文学的老师站起来了,她鼓励大家提问,感谢张凡老师,今天最后一个问题,哪位同学来问?我可声明啊,过了今天,可再没有这样真诚又有见地的好老师了。他看到她举手了,那个系鞋带的时候绷直了腿不蹲下的女生,那个穿着一件打了折的被手洗得泛白的衬衫的女生。她说,如果看待毛姆所说的,小说就是用来娱乐的这种观点。

他挑了挑眉,这是一个不那么轻松愉快的问题,我们聚在一起,是为了切磋打铁的技术,这时有人问要打什么样的器具,打铁的用途,不知道这里坐了一屋子的武士么。他想,今天能来听他的讲座的人,至少读过他的作品,所以对这种问题该有一个共识,至少不会想挑战些什么。当然他猜测这也不是她本意。她本意或许是想说,纯文学写作如何考虑和读者的关系,我们写作的出发点是什么,甚至于,写作的意义究竟何在。他明白现在文学系的学生也不怎么读文学史了,不然至少会了解,纯文学最初不是现在的样子,在八十年代它被提出的时候,只表达文学对政治的摆脱意愿,小说可以作为作家的个人言说而名正言顺地存在,不被政治绑架,也不被“文以载道”的创作观绑架。到了九十年代,需要摆脱的则是商业,故而纯文学的敌人从来不是大众,但不知为何,不知在谁的口中,渐渐却发展成和大众读者对立的局面。其实纯文学所主张的从来都是这样一种观点:文学不该为文学以外的因素所绑架,不管是政治,还是商业,仅此而已。但他已不准备说这些,也不准备捍卫文学的行业荣誉,它不需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