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釭照

她死了。

她的死因已不可考,母亲只是说我上面还有个姐姐。上面,这是个新鲜的表达,我抬头往天上看,只有云彩,没有姐姐。

关于姐姐的陈述就只有这么一句,再无别的信息,母亲像个三流小说家,本该浓墨重彩的人物却一笔带过,然后就进入了漫长的抒情,惋惜,却看不出后悔。

是在讲述完我因坎坷而不凡的出生过程之后,姐姐作为赠送节目被母亲顺带提了出来,当时我们蹲在灰蒙蒙的天空下,在湿漉漉的一层叶子里寻找漏网的落花生,冷飕飕的北风不绝如缕地灌进脖颈。

她的嗓音长情、湿腻,像是黏湿的草叶沾到手背上的触感,痒痒的,叫人想用手狠狠抓挠一下。

一个小插曲打断了母亲的思绪,她收获一颗硕大的红薯,也许可以用来煮锅粥。母亲拿起它端详了一下,却看到大部分已经被雨水沤烂。

“可惜了。”她做了一个健硕的动作,将它像喂狗一样远远地丢掉,红薯滚在泥里,有咕噜水声。

我此时在玩弄一只肥胖的蛴螬。

这种金龟子的幼虫是害虫,我将它白色的身躯碾碎,土地里摊开一片墨绿的汁液。

母亲用难解的眼神旁观这一切。

痒。皮肤脆弱,现起血痕。下午被拉得细长,灰色断裂。

……

我曾很多次地回忆起这个下午,它像一个无法参透的隐喻,看不到任何出路。表达、陈述、抒情、人物、结构、隐喻,我对这些很敏感,这是我的工作。但对于那个下午,我一直做不出有效的解读。每次回忆都近乎是一种罪孽,罪孽在于,我似乎在背叛了自己,我感到自己在损害母亲。是母亲,也是“母亲”这个词语。我不懂这个词,却自以为很懂,这就是损害的开始。

还是需要说回她,我的母亲,为她花费多少笔墨都不为过,她是一个无望的善良女人,因为无望,只有生存。

干些小活的时候,譬如纳鞋底子吧,母亲通常会听起收音机里的戏,只要有人哭,她便跟着哭,像雷声引起大雨那么自然。

最常见的大概是来自儿女的悲声呼唤。不管属于哪个,不管指向何人,她只要听到就会泪如雨下。

记得是一个周末的下午,我写完作业,趴在院子里和自己玩弹珠,阳光好好的照在背上。我兴致盎然地拿起砖头,用玻璃珠将地上砸开一个个小圆坑,将弹珠打进去,乐此不疲。

有的时候弹珠越界,滚到她的脚下。我一抬头,她已泪眼婆娑。收音机里传来咿呀咿呀的唱,戏词悲切,母子情深:

“银釭照,照千川,上穷个碧落下黄泉啊。”